于永年回忆王芗斋拳学生活
于永年口述 王和新整理
一、往事堪怀
我和王芗斋老师相处近二十年,每每聆听他那诲人不倦的教导和那刻苦的治学精神 , 无不钦佩之至。萝斋老人那和蔼的面容、从容的神态、纯笃的功夫至今还一直回荡在我脑海里。回想芗斋老师生前和我邂逅相遇 ,对拳术的学习和探索点滴之中都溶着老师的教导之 恩 , 直至先生匆匆话别 , 遂成永诀。今静心回忆草拙此文以表对老师的怀念之情 ,言不尽意之处望读者谅之。
记得那是 1942 年 , 我在河北省石家庄道立医院工作 , 和当地的一位高老师练习形意拳和太极拳 , 刻苦的练功和老师的教 导使我进步很快。后来高老师在与我握手时讲 " 你底子好 , 学这个太慢 , 去北京找王芗斋先生吧 !"" 我惊讶地问 " 您不教我了吗 ?" 高老师认真地说 " 王萝斋功夫好 ,他练的是大成拳 , 是革命的拳。 "
带着一丝的惊喜与疑惑我回到北京 , 找到高老师介绍的罗耀西先生 , 他和王芗斋老师是同乡 , 有着很好的关系 , 很痛快地答应了我见王芗斋先生的请求。
夏天的一个下午 , 罗先生带我到了中南海万字廓 , 当时老先生就住在那里。
第一次见到王芗斋心情很不平静 , 先生正在和朋友聊天儿 , 后来知道先生的朋友是同住一院的著名画家徐燕苏。他住在北屋二层楼 , 和芗斋老师关系很密切。王萝斋先生不是传说 中的那样 , 很瘦 , 有点小肚子 , 貌不像武人 , 给人的感觉完全像文雅的书生。
罗耀西大夫说明我的来意后 , 王先生看了看我说 ,就真学 , 不要挂名学。 "
就这样我开始和芗斋老师学拳 o 当时去家里练拳的人不多 , 所以我一有功夫就到老师家里去。
老师头一次让我站浑圆桩 , 摆好姿势站那不动 , 站了有半小时 , 老师突然指着院里的树问我 " 那棵树为什么粗 , 这棵为什么细 ?" 我当时被问糊涂了 , 植物和人站桩有什么联系呢 ? 老先生笑笑说 " 树哇站的年头多就粗 , 站的年头少就细。 " 话如禅机 , 直指要害。
以后随着站桩功夫的深入 , 慢慢明白了 , 站的年头多角度不够也不行。老师的比喻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o 在北京一千多 年的树哪儿都有 , 据说澳洲有一种能活一万多年的树 , 人们称 为 " 世界爷 ", 人顶多能活百余岁 , 动物中凶禽猛兽寿命都短五六十年而已。可乌龟有三五百年或更长的寿命。因为它动作缓 慢 , 而猛兽动作快。所以凡激烈运动如拳击、泰拳等运动对身体没有什么好处。之所以练武可以长寿是指那柔和深静的功夫 o
中国传统养生有句话 , 鹤发童颜 , 即指修炼功夫有为者而言。
开始那段时间 , 在老师家站桩就特舒适得力 , 回家练功就常感到憋气、酸痛、乏力等不舒适 o 都是站一样桩为什么有两样 感觉呢 ? 后来疑惑地问老先生。先生听后在屋里走了几圈转过头缓缓地对我说 " 小孩子妈妈抱着不哭 , 放在床上就哭 , 为什么呢 ? 好好想就明白了。 " 我当时不懂 , 后来就慢慢地明白了 , 小孩 子妈妈抱着拍动着舒服 , 放在床上没人拍了。在老师家站桩比 如间架紧了 , 老师不用说话 , 只需轻轻给你扶一下 , 让紧张的肌肉放松下来就立刻感到轻松 , 或简单的语言提示马上就会非常 得劲 , 在家里因没有人给予及时矫正 , 所以出现种种不适之感。所以现在教学生也很注意这个 , 有的人学个姿势就觉得会了 , 自 己去站 , 或照书会练。这个不是不行 , 但会事倍而功半。
二、锲而不舍 , 终身以之
我作为王芗斋老师的追随者,一个深受芗斋老师教益的学生 , 每当回忆起与老师学拳的经历 , 心中不免泛起层层涟漪 , 久久不能平静。
王芗斋先生是中国武术的改革家、革命家和理论家。在先生生活的那个年代 ? 民间武术家有百分之百的人练习拳术套路 ,而老师却倡导站桩,这在武术界引起很大反响 ,受坚持以招制胜的传统武术家的排挤与反对 o
芗斋先生一直是以不屈不挠的顽强毅力和惊人的才智涤荡尘世 ; 以纯笃的拳术功夫惊显于世 , 树立起一面精湛而浑厚、富有民族拳术特色的丰碑。他付出的代价,直至现在未有多少人能明白。其功不可没 , 其精神长存。
不吃苦中苦,怎能出功夫。在老师影响下刻苦练功 , 冬天站桩雪花落在袖子上马上就被溶化 ,两脚周围的雪也被溶化 ,因长久在一处站桩春天到来练功处寸草不生 , 足以见得我对站桩练功所下的功夫。
记得是 20 世纪 50 年代 , 王先生搬到琉璃厂居住 , 张恩桐师兄在天津居住。王先生与我经常提起他 , 说有一些东西还没有给他讲完 ,希望见到他。我便去天津找张恩桐 , 当时他五十来岁 , 个子不高但非常健壮 , 家中有其年轻时的照片 , 肌肉发达 , 很是漂亮。师兄原在铁路上做会计。
张师兄得知王先生之意后便欣然与我来京住在我家里约有半年。白天师兄在我家里练功 , 晚上等我下班后与我一起去王先生家学习。有一次张师兄让我站低位浑圆桩 , 他则搬个小凳 坐在我前 ,用两手按住两个膝盖,使其膝关节固定不让上下屈 动 , 稍站一会儿就会觉疼痛难忍。
师兄回忆在深县集训 , 早起跑步 , 夏天睡完午觉就一人抱一 个公鸡到村边斗鸡 , 观看斗鸡时的形、神兼备之意。可见王先生教学绝非墨守成规。每日练习摩擦步时要穿拖鞋 , 用以增强练功难度。强度训练之大令张师兄几欲不辞而别。
张师兄平时喜站低位浑圆桩、大步伏虎桩。他发力威猛 ,与人接触稍一发力便难以站稳,强大的功力是来自刻苦的练功和持之以恒的精神。现在年轻人不肯吃苦,功夫没有就说拳不好、不科学,老师没有认真教,但反问自己是否像老前辈那样肯吃苦, 那样执著。永远都应记住老先生所说的话 : 功夫不亏人,不练拳是不要命的呆子。
三、武苑琼林
记得 1947 年,在中山公园音乐堂组织武术表演大会 , 许多门派的人都去了。王先生身穿长袍 , 最后一个上场表演健舞。只见先生此起彼伏,忽快忽慢 , 其发力惊、弹、抖、炸 , 有地动山摇之感 ; 但其轻柔又如行云流水,飘忽不定。最为好看的是空中发力。我是当场亲眼目睹的人。健舞除王先生之外做得好的只有韩星桥师兄了。其舞动时神态与王先生极相似,也能做空中发力。后来 50 年代王先生在保定开河北省气功研究会时也即兴表演过健舞 , 动作还像 40 年代那样漂亮 ,猛然发力时地板都随之颤动。当时我和李见宇、何镜平等都亲眼所见。
记得有一次先生教我推手,王先生手臂没有什么肌肉 , 皮肤松松的。我和一般人推手只是皮肤痛,和老先生搭手觉的是骨头里痛 ,他小臂好像冰窑里拉冰的钩子 ,与我手臂一搭就如同钩到骨头里 ,疼痛难忍,想跑又跑不了 , 想进又使不出劲来 , 怎么也不得劲 , 先生稍微一动我就两脚失稳 , 东倒西晃了 ,只有顺他的劲走了。但王先生很少把人放倒 , 王先生常讲 " 想办法让对方僵住就好发力了。
王先生讲拳当时很难一下明白 , 几个月明白了就算不错 , 因为拳学理论是需要亲身体认才能真正明白 ,要想练好拳就要刻苦练功 , 勤于思考 , 加之明师指点。 J
如王先生说试力和哄孩子玩一样 , 劲大不行 , 劲小不行。望读者认真思考与体认一下。大拇指和小指掐起来 , 方可手上得 劲 , 就这手指头我就改了近一年 , 手指没有劲 , 达不到梢紧 , 手上 很难长功夫。我和李永宗关系很好 ,他个很高 , 挺瘦。我经常和老师兄与太庙的一个练桩治病的病号推手,这也很困难 , 因为我当时练习站桩不久。从此我下了决心刻苦练功 , 每日除工作之外的时间全都用来练功。李永宗生活有些困难 ,就在北京和太原之间来回跑生意 ,生活没有规律 , 练功也少了。过了几年我又与李师兄推手 , 他就很难推过我了。所以刻苦练功长功夫非常快。
我见过一次赵道新师兄表演八卦掌走圈 , 步法灵敏 ,身法矫健。他中等身高 ,很瘦。王先生称赞道 " 这些学生中最聪明的就是赵道新。 "在天津张占魁先生让王先生选一些学生 ,看上谁教谁。当时号称 " 津门十一杰的 " 有赵道新、顾小痴、马其昌、郑志松、苗春雨、张宗慧、袭稚和、赵佐尧、赵逢尧、张恩桐等皆经张占魁先生推荐拜在芗老门下。
王先生收赵道新为徒时有一段趣闻 , 王先生在选学生时刚走过赵道新 , 赵伸手抓先生长袍 , 先生自觉身后异常 , 猛一回头一发力赵随即坐下。
后赵道新给先生磕头拜师,这一脆就不起来了。萝斋老师一看便明白其用意 ,他是还想试试王先生的功夫。于是就上前扶他起身,道新等王先生走到身前 ,便突施冷手一手兜芗斋先生 脚跟,另一手拍王先生膝盖 , 想把王先生拉倒击出 ,哪知刚一接 触王先生腿部 ,芗老惊炸力骤发 , 腿往回一带 ,一下把道新整个身子拉平,趴在了地上。道新彻底服了气,于是站起再次礼拜了芗斋先生。
听芗斋先生讲 ,道新师兄在拳学研究上极为认真 , 王先生与之讲拳也是随时搭手便试。可见 , 能够当道新的先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王先生当年曾和大家说过 ,要想见我的真东西 ,你们可以试着偷袭我 , 看我是怎么反应的。作为职业武术家应该随时防备着别人的攻击,这也是训练技击的一种手段。
道新师兄是拳坛真正的斗士 , 他是芗斋门下能上擂台竞技和与名家试技最多的弟子。任何想要追求真正武技的拳者都应像道新师兄那样能将自己推进到搏杀的边缘 , 把自己的拳学艺术发挥到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