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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说人,尤其强调女人,都是臭皮囊、红粉骷髅而已。
  这样可怖的样子,别人只是听说,阿那律却是能够亲眼看见……因为这个而出了家,就丝毫不会感觉到可惜。其实想想也满可怜的。
  毗卢波他并不是寺里法术最高强的弟子,当然也不是最差的,就是那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悬挂在半空中的弟子。
  毗卢波既不是释种,也不是王种,也许既是释种,又可能是王种,他是他师父一次从路上捡来的孩子。
  毗卢波的师父叫做胜天。
  有一次胜天出门云游,看到路边草丛中放着一个襁褓中的男婴,于是将他抱回了寺里。这个路边草丛中捡来的婴儿就是毗卢波。
  于是胜天将襁褓中的毗卢波带回了寺里。
总之,“那烂陀大学”是个讲学、研究的好地方。我们的唐僧玄奘也曾经到这所大学留学过,他的外语很好,佛理也理解得很深刻,因为在辩论中有出色的表现,还做到了宗教学院副院长的位置,然后才回到的大唐,受到唐太宗的器重,算是精英的海归。
  如果是印度教的寺庙,就会像我们大唐的贡院旁边就是勾栏瓦肆那样,旁边有很多世俗消遣的场所,有很多搞行为艺术的人,比如说,星象家、面相家、舞姬、妓女、云游诗人、骗子、小偷,等等等等,大杂居,小聚居,热闹得很。因为有很多神畜牛,所以有很多牛粪,发出巨大的臭烘烘的味道,可以说,整个王舍城就像一块巨大的牛粪吧。
  那烂陀寺的周围相对来说就要冷清得多,它是搞纯学术研究的,除了佛理,也有其他的世俗文化的研究。
  很安静的寺院,四壁也散发着殊胜的香味。
  这个寺于是干脆建在了城边的山上,来往的人除了香客就是来学习的僧侣,都是潜心修行的信徒。
  寺中有的弟子,例如他的三师兄,寂天,就是一个极为虔诚的弟子。
为了引起师父的注意,寂天成天穿着布满钢钉的衣服,钢钉是镶嵌在衣服里面的,碰到人就要撞别人一下,将那人扎疼,自己也从衣服下面流出一些血来,以证明自己的修行是多么地艰苦。
  常常有人学了他的样,在饭堂里像赶死队员一样撞来撞去地,以方便扎了钢丁的身体流出些血来。也有的人拼命地在砍柴的时候希望从悬崖上救起一个跳崖的人,或是碰到个瞎眼的老太太,替她砍上一担柴。
  毗卢波不属于这样有所作为的弟子,当然,也不属于另外一类人,例如他的师弟夫利。
  夫利是一个随时都会睡着的人,整天都在嘴角上拖着一条口水,常常在晨课的时候睡着,为了这个,没有少挨过棍罚,可惜在受罚的时候,夫利也常常睡死过去,人们只能归因于他的皮比较厚,而且富有弹性。
毗卢波这样的人一般都在奖惩之外,不会入师父的法眼。可是这次,师父居然看中了他。
  毗卢波听到背上一大袋叶子噼里啪啦地响。
  他有点焦虑地拍拍光头,这可真危险,听声音,这袋子里面装的很可能是写了经文的贝叶。这么大的太阳,有可能师父写的经文会挥发不见了,因为那些经文是用藜花枝的汁液写到贝叶上的,甚至那些贝叶可能会焦碎了,像一块块小酥油饼,这真是糟糕的事情,难怪师父吩咐他路上要小心。
  西方的霍比特小人喜欢吃烟草和树叶子,但是这贝叶他们未必喜欢吃,因为叶子还是用药水炮制过的,主要的目的是为了防虫,防蚂蚁,和樟脑丸差不多的意思。
  还好,他吃得很少,已经习惯了过午不食,刻苦的修行让他变得很瘦,很黑很瘦,我们知道,毗卢波是个东南亚人,确切地说,是个印度人。为了女性读者的福利,他长得很英俊,但并不是美貌的花样男子,也不是变幻莫测的云样男子,可以说是树木一样的男子吧。
  云非常轻盈,每时每刻都在改变,让人着迷的就是这一点,而因为树木站在原地,他的改变是缓慢的,肉眼根本看不见,于是也就没有人在意。
  只是某个下过雨的早上站到屋外的庭院,才突然发现了他的改变。
  让人着迷的就是这一点。
  毗卢波在寺里主要负责的是抄写经文的工作,这个工作分派给了很多僧人,毗卢波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抄写经文的人要诚心正意,更完全不能出错,一字不能易,错一字就必须重写,因为经文是不能涂改的。
  总之,这真是一项考验人耐心的工作,非常适合木头一样的人来做吧。
  贝叶上的经文是用梵文抄写的。
  据说梵文是这样一种语言,是由半天才、半疯子,吃饱了没事干的婆罗门为了垄断知识认为复杂化了的语言,目的只有一个:增加这门语言的难度,经文不能让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看懂。所以我们伟大的翻译家究摩罗什的翻译,例如《心经》,虽然很精妙,但是白话的佛经,太过通晓易懂了,所以在发明这语言的婆罗门眼里看来,翻译得就可能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梵文有三性三数,只要是用梵文来写的祭文,神就决不会把献给自己的肉理解成献给别人的,也决不会把献给自己的两块肉理解成一块肉。
  真是精确得……像一门计算机语言。
  毗卢波并不能通晓经文的完全意思,但是抄写的正确率却最高。其他的弟子却常常执着于经文的含义,常常流连其中,并且用自己的理解来篡写经文。
  于是师父渐渐把越来越多的抄写工作派给毗卢波。
  其他的师兄弟嘲笑说,那全是因为他比较笨的缘故。
  抄写经文用的是藜花的花汁。
  藜花是一种黄色的小花,在山涧中间,一丛一丛地开着。
  每到春天,僧人们在上山砍柴的时候,也会砍了一丛一丛的藜花枝条回来,上面开满了小小的藜花,僧人们摘下来,聚拢到一起,压出汁来。
用藜花撰写经文,这也算是寺里的一个特色。
  这个规定是毗卢波的师父定下的。
  因为这个,还受到许多其他长老的责难,师父却不以为意。
  用藜花汁抄写的经文,时间久了,与贝叶的清淡香味混合到一起,形成了一种特异的香味,每次僧人们抄写经书的时候,就会引来许多蜂虫蝴蝶,它们冲进僧舍,扑到贝叶上面。当然僧人们不能杀生,只好将它们驱赶开来。于是整个抄经的活动都处于这样的一个写一个字赶一下虫子的过场中。后来僧人们抄写经书的时候,就把房门和窗户都紧紧地关闭起来,不过这样做的效果并不大,小虫子们还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飞了出来。再后来他们只好一个人罩着一个纱笼,天地倒是终于清净,只是纱笼里面密不透风,僧人们一边抄,一边流着大汗,以至于把抄写的经书都弄湿了。所以说,世界上总是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一次毗卢波在抄写经书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奇妙的乐音。
  那是一个月夜的晚上,师父吩咐他抄写经文,毗卢波却无端地心神不宁起来,直到半夜方才坐到桌前开始抄写。
  是夜屋外静寂无声,连虫鸣都收了声。
  却突然有一阵琴声,从无所来而来,让人心神俱寂。
  在寺里面他也曾听到过美妙的梵音,师父说,他听佛陀讲经时,梵音奏起,天花乱坠,顽石点头的情况,也曾经发生过。
  毗卢波生活的时代,虽然不是周昭王二十六年,也就是佛陀投生到净饭王的王妃摩耶夫人腹中的那个时代,而是几个世纪以后的时代。然而,毗卢波的那个时代,仍然是人佛共处的。所以发生一些奇特的事情,大家不会恐慌,反而会觉得欣喜,这样才印证了佛法的至高无上。
  相比较来说,我们这个时代,就是末法时代,大概比上帝用核武器毁灭的两个城市:所多玛和峨摩多更加罪恶些,连外星人都不敢直接降落下来与人类对话,而采取了在麦田圈上画出一些图案的形式与人类沟通。
好美妙。
  毗卢波心里想。
  梵音听得人心志澄明,能够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此刻听到的乐音,则似是有了眼耳舌身意,像是一个人唱出来的。
  乐音中哀戚或是欣慰的情绪,却是分辨不明。
  于是他抄写的手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抄写下去。
  只是很短的一个瞬间的停顿,手腕在空中悬着。
  正在抄写的经文是《佛说阿弥陀经》。
  《佛说阿弥陀经》是释迦牟尼说的一部经,也是咒语很多的一部经文,后面的部分几乎都是各种咒语。
  随便地念一念咒语,并不能起到应该有的效果。
  单纯地念起咒语,并不能实现里面的内容,还必须要有足够的法力。
  咒语趋使的力量,不会听从所有人的召唤。
  除了法力之外,心意也是很重要。
  心意就是心里希望让咒语得到实现的愿望。
  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给仇人下了恶毒的怨咒,即使没有正确的咒语来配合,也一样能够成功——心里的仇恨已经足够多了。
  所以只是简单地抄写一下咒语,甚至在抄写的时候不自觉地念诵了出来,都是没有关系的。
  因为这本经书的篇幅很短,修行的人们常常早晚诵读,可以说是很重要的一部经。
  这句抄完之后,很快整本经书就都抄完了。
  毗卢波的心里却挂念着此事。
  第二天在门廊前遇到几个师兄。
  于是问颇通音律的三师兄寂天,昨夜是否听到那阵琴声。
  “真是绝妙好琴”。
  二师兄迦叶也在一旁,听了却不以为然。迦叶是个胖和尚,胖和尚弹开了嘴边堆积的肥肉,说:“我也听见了,我就是被这琴声吵醒的。在门口轮值的师弟还看到那弹琴的人。”
  “哦,是什么样子的人?”
  “弹奏着‘是她琴’的人,是一个行脚的盲僧,这就难怪了,他弹的‘莲华色’曲,音色诚然不错,也有几分动人,只是错了好几个音,还好意思拿出来现。平白无故,扰人清梦,想想也真是可恨。”
  “是她琴?恐怕是西塔琴吧?”
  “是‘是她琴’吧。”
  迦叶的口齿不是十分清楚,他的叫法,毗卢波也纠正不过来,只好随他去。
  “是她琴”,或者说西塔琴,是印度的一种古老乐器,由棕榈木制成,发出的乐音优美神秘,但是弹奏是她琴的僧人却很少,那毕竟过于世俗,对于僧人来说,还是敲钟儿摇钹儿更合适些。
  毗卢波问,“那盲僧是否住下在寺里?”
  “并没有,昨天晚上,他似乎是弹完琴就走了。”
  “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呢,他弹得真是不够入流……”
  伽叶不屑地说。
  “确是弹错了几个音,倒不该如此……不过有的人都能弹对,却也不见得好。这个盲僧琴声如诉,里面包含着许多的意思。茫茫黑夜,更觉琴声如水,寒入骨里,太过悲凉了,本来想开门去寻他,又一想,夜半弹琴,自然他是有不愿人知晓的原因,想避开人来,于是翻转身,睡去了……”
  寂天则是这么认为的。
  和路上师父捡来的弃婴毗卢波完全不同的是,三师兄寂天本是一个王子。
  他的父亲是尊贵的叟罗使咤王,也是笃信佛教的一个王。
  寂天则是叟罗使咤王唯一的儿子。
  寂天从小就在梦中看见文殊菩萨与他说法,在即将登上王位的前一晚,他梦见圣多罗母如同自己母亲的行相,以热水从他的头顶灌下,寂天问她为何如此,圣多罗母告诉他说,“王位是地狱中不能忍受的热水,现在用那个给你灌顶。”
  圣多罗母的话犹如醍醐灌顶一般。
  第二天,寂天就放弃了王位,经过种种的曲折,到那烂陀寺出家修行。
  父母虽然伤心惊骇,极力劝阻,却都无功而返。虽然他们也知道佛陀本人本来也是王子,后来放弃王位出家的,但是自家的儿子当然又是不一样。
  即使出家为僧,也仍然保持着王子高华的气质。寂天面目祥和,但是眉宇中有一股凛然的神色,倒不像是个四大皆空的僧人,颇惹得一些师兄弟感到不满,因为他出身高贵,也许还因为他皮肤白皙,如玉石般通透的缘故,甚至嘲讽似地称他为玉寂天。
  因为这个,还受到师父胜天的责备。
  寂天却问师父:“一块玉石,放到寺庙中,是否会发生改变?”
  胜天说:“一块玉石,放到寺庙中,就是沾染了佛性的玉石,所以会发生改变。”
  寂天说:“那么它是玉石还是佛性?”
  胜天说:“仍是玉石。”
  寂天却笑着说:“它是玉石,也是佛性,师父看它是玉石,就是玉石,看它是佛性,就是佛性。如此,又何必执着于它到底是玉石还是佛性呢?只见玉石的人,是无法了却执着的人吧。”
  胜天听了,也驳他不得,只好随他去了。
  有人说他过于狡黠,用诡辩术来让师父无语,也是忤逆的行为,但也有许多人为之倾倒,认为所谓佛理的辩驳不需要顾及什么长幼尊卑。
  胜天未曾对弟子们做过什么表态,大家都猜测寂天就是他最宠爱的弟子。
  宠爱寂天,其他的弟子会不会心生嫉妒,也都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不,难道要师父去宠爱木头木脑的毗卢波吗?
  实际上,在胜天做了那烂陀寺的住持之后不久,就决定将住持的位子传给寂天,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身为僧人仍然得到尊崇的地位,确实是寂天自己也没有想到的。
  毗卢波听了两位师兄的话,心中怅然,将抄写好的经书被放到了佛陀的神台上,这些经书日日听着僧侣们的念经功课,受香火的熏染,据说要整整放三年,方才成为真经。
  现在想来,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三年之后,寺里开始出现了一些怪事。
  寺建在山上,风澹山前,云出鸟归,雾霭重重,正是适合修行的地方,偶尔也能看到高僧现出法力时的盛景。
  怪事并不是突然地出现了妖怪或是什么,怪事是让人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奇怪的感觉像水一样悄悄地渗透进寺里来。
  寺里的僧人们渐渐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但是到底少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佛经,各种食器、法器,没有一样短少。
  僧人,也没一个失踪了的。
  近些日子来,只是觉得寺外的空气越来越清澈,能看到的远处的景色似乎也比以前更远。
  这似乎又不能算是坏事。
  变化,寺外的人也感觉到了。
  来寺里烧香的老檀越说,“跑了大老远的路过来,烧了半日的香,却不见烟火,连味道也闻不见,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以为没有烧着,于是又买了一把,谁知却是烧着了。走在回家的路上,却似乎有几千斤重的香味伏在背后,好像背了一块大石头一样走了几十里的路,快到家门口,那香味的重量才“哄然”一下散去,似乎还在空中听到孩子的笑声。”
  另外的时候,却又多了什么东西,这多出来的东西,竟也是看不见的。
  夜里无人时候,燃起的烛火,只看见火光,不见烟云,而弥漫在空中的香味,有时太过浓郁,竟然使得师弟夫利也从梦中醒来。
  仔细想想,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以人们只是说说,当作闲谈的谈资,也并不以为意。
  听的人听了,也就当作怪谈来听听,再夹杂在闲言闲语中间传播开来,。
  实际上,虽然我们痛恨散播流言蜚语的人,大多数八卦,例如某某明星与某某明星的绯闻等等,到头来证明都是真的。
  因为,空穴怎能来风呢?
  如此种种的事情。
  所以……真是很奇怪。
  没有过多久,事情竟然平息下来了。
  毗卢波曾经听到过大殿上有激烈的争论,那些都是高级的僧侣,他们的话,他也听不懂。
  之后不久,师父就在深夜把他叫入禅房,叫他把这一个黄色的布袋子送到千里之外的提毗俱咤去。
  袋子是个普通的黄色香袋,里面装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提毗俱咤在什么地方,毗卢波也不知道,查找地图,才得到大致的方位,只不过是一个南方的小地方。
  为什么要送过去,师父没说,他就不应该问。
  师父跟他说完以后,就不再说话,似乎是坐在那儿睡着了。
  毗卢波很羡慕师父,很多时候,师父的好处又在于,师父可以完全不像个师父,但是你却不能不像个徒弟。
  师父不说话,他就不能走。
  于是他站在旁边等了很久,后来师父才想起了什么似地,弹了弹眼皮说,“你去吧”。
  他很怀疑那天晚上的师父是夫利变的。
  快退出禅房门的时候,师父又叫住了他,似有不忍之意,注目良久,这才挥手让他出去。
  师父未曾说过让他何时返还,也没有告诉他要送去的东西是什么。
  只是说,不得让任何人打开他背上的布袋子。
  这样子也很危险,莫非碰到了非人就可以让他打开了么?毗卢波倒是很想打开背上的布袋子来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但是他是人,不是妖,也不是神仙。
  毗卢波想到这一层,心里还有点焦急。
  好在这一路上,不要说非人,连人都没有遇见几只。他大概可以安心了。
  毗卢波希望,从提毗俱咤回去之后,师父就会让他受戒。他还没有正式地受戒,他觉得这可能是因为他比较迟钝,不开悟的缘故,同时,或更晚些入师门的师兄师弟有许多都在他之前受戒了。这个事情,他也不敢提出来问师父。当然,就和小学生入少先队一样,有些先进分子早入,有些落后的虽然晚入,毕竟还是能入。
  受戒是有很多种的,有的多有的少。
  毗卢波的师父却一直没有让他受具足戒。
  可以说,毗卢波算不上是真正的僧侣,师兄寂天也是未曾受戒的,他却不是师父不允,而是主动推迟受戒的日期,为此,也有人这么议论,玉寂天恐怕还是舍不得俗世的荣华富贵,这才迟迟下不了受戒的决心。
  具足戒的意思是全戒,受了全戒之后,就不可以再犯戒。受了全戒的出家男子,才可以算做是比丘。
  同样地,受了全戒的出家女子,才可以算做比丘尼。
  比丘的具足戒有两百五十条,比丘尼的更是有五百条。
  可见女子修行比男子艰难一倍。
  每一条都必须记得很清楚,就像我们小时候背诵学生手册一样。
  不但要记得很清楚,更要身体力行。
  所以,没有受全戒的毗卢波还不过是个青头皮的小沙弥而已。
  这就是我要写的,本书的主角,名字叫做毗卢波的青年男子,在一个清晨,懵懵懂懂地开始他的旅程,他会遇见什么事呢,唔,我也不知道。


2

  前面是一条河。
  岸旁是无边无际的荒草和芦苇。
  突然觉得脚下生疼,原来是踩到了一堆碎了的贝壳。
  这河边居然都是贝壳,密密地铺了一地。
  毗卢波止步于此,想要过河,只见碧水滔天,渺无人迹,欲渡无舟楫。
  虽然是不大的河,不能游了过去,恐把师父给的包裹浸湿,况且根本不会游泳。
  不能乱用神通,况且神通又不够高明,怕是不能飞了过去,反在半空中坠落下来。
  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踌躇之间,有一条船突然从烟波浩淼的远处划了过来。
  毗卢波远远地朝着那船招手,居然就荡着过来了。
  走近来方才看清,船上站着的,居然是个女子,身上还披着一件淡金色的沙丽,倒不像是穷苦人的衣着,乌黑的长发拂于额际。
  毗卢波低了头,不敢细看。
  虽然是不大的河,但是一个瘦弱的女子就能划着这样的一条小船过来,也是很让人惊奇的。
  女子不开口说话,似乎在静静地等着他说话。
  如果早知道驾船的是一女子,也许就不会叫她过来了,此时已经太迟,毗卢波只好硬着头皮问她:“施主有礼,贫僧想要渡河,可否载我过去?”
  听了毗卢波开口相求的话,那女子这才把低垂着的面庞仰了起来,看了毗卢波,这一眼追魂夺魄,倒看得毗卢波自己把头低了下去。她却不理他的羞赧,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毗卢波,过了一会儿方才划动小船过来,停在了岸旁的芦苇边,向着他点了点头,说:“小师父请上船。”
  说完还对着毗卢波一笑,倒将他吓了一跳。
  原来这个女子不但皮肤黝黑,连牙齿也已经染成了黑色,倒不是被虫蚀了的黑,而似乎是由什么东西染成的,锃亮地黑,笑起来很是糁人。
  硬着头皮坐上了船,毗卢波突然想起自己忘记了告诉这女子名字。
  “我是那烂陀寺的沙弥毗卢波,请问女施主尊姓大名。”
  “我叫鬼女,就住在附近,家里以打渔为生。”
  说是以打渔为生,但皮肤却不见一点皲裂的痕迹,从沙丽里面伸出的一截胳膊也是雪白的,白得太过分了,倒像是常年养在深闺,少有出来走动的女人。
  毗卢波开始擦汗,他还从来没有和女人坐得这么近。
  不要误会,毗卢波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会以为女人是老虎,他见过女人,也和女人说话是说过话。
  一次晚上,他正好回寺里,不巧遇见一个不知名的身披白色沙丽的俗家女子,见他远远来了,不避反迎了上去,毗卢波躲闪不及,被她撞了个正着,那女子走近过来,等到看清毗卢波的面貌,却又惊骇而走。在寺里,也常有来进香的女人,虽然多半蒙着面纱,偶尔也有人放下面纱而被他无意中撞见。不过与女子如此接近,那次倒真是第一次,所以一直记着。
  再看这女子,却没有乍见时可怖,透过披散的头发,隐约可见,是个美丽清秀的女子,身上一无所饰,只在耳傍摇动着闪闪发光的两枚珍珠,颇有几分动人。
  “这条河叫做什么名字?”
  “这是荼湄河。”
  “岸边的贝壳真是多,又都是那样碎的,没一个完整我走了许多路,也没见过这样的河岸。”
  女子一边轻轻划动小船,一边说,“是啊,这里面有个故事,据说很久以前,有一个男子,名字叫做涂纳,他快要死了,在死之前,他叫了一个女子到他床前,他对她说,我快要死了,我死了之后,要把我葬在这条河的旁边,你每日到河边渡人过河,白天到河岸东,傍晚到河岸西,一百年以后,我就能复活过来,再次与你相见。这个女子是他心爱的人,名字叫做无名女。无名女听了他的话,那天太阳落下,寒鸦飞起的时候,就将涂纳的试题移灵到了这条河的河岸边。在凄凉的月色下面,她一边哭一边用大的贝壳来给涂纳挖一个灵穴。岸边的沙石又松又软,映照着月色和水色,泛着银色的光芒,那倒是一幅十分美丽的景致。等她挖完了灵穴之后,岸上的贝壳听了那哭声都碎了无名女将涂纳葬在了河边之后,就依照他的话,每日在这条河上渡人过河。即使是暴风骤雨的天气也不停止。就这样,她等了整整一百年。这一百年里,她虽然因为日日划船,手掌变得粗砺,指缝里面都是黑色的淤泥,衣服也渐渐破损,最后变成了挂在身上的破絮和不条,她的颜色却完全没有改变,依旧和以前一样美艳动人,附近的人都说这个女子,应该是外道的邪女或是妖怪吧。但是一百年到来了,他却并没有从灵穴里起来与她相见,一百年的芦苇长满了这河岸边,她也再不能找到他的灵穴……她这一百年竟然都是空等了。刹那间她的头发就白了,她发觉自己老了……小师父,小师父?居然听了直入迷,这只不过是乡野里人们闲来无聊说的一些故事罢了,一边说着,一边还要添油加醋,这样的故事,我还有许多呢……”
  走在河半中央的时候,那个女子突然慢下了桨,问毗卢波说,“那么小师父要到哪里去呢?”
  “我要去的地方是提毗俱咤。”
  “提毗俱咤?”
  鬼女脸上现出疑惑的颜色,“提毗俱咤,真是很远的地方啊,去那里做什么呢?一个人走过去的话,要很多天才能到呢。”
  “师父叫我送一件东西过去,远倒没有关系,日夜赶路,不久也就能到了。”
  “那个地方,小师父还是不去为妙,我倒有个办法,不如把这个小小的包裹扔到河里面去喂了鱼鳖,也就当它已经到了提毗俱咤,反正你师父也不知道。”
  “这可使不得。”
  小舟泛波河上,眼看夜色将近,晚风吹拂,河水底下明霞十倾光,河岸两边一片花瑟瑟,柳朦朦,沁人心脾的芳香飘荡在小舟之上,朦胧中似乎听到一阵熟悉的乐音,走了这几日,毗卢波此时方觉路途的辛劳,如此安谧的情境,不禁以为是回到了那烂陀寺。
  正在眩然之际,鬼女开口说到:“小师父身上的味道真是好闻,让人不敢相信你是从王舍城那边过来的人。”
  毗卢波的黑脸顿时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问:“施主,附近可有寺院,眼看天色已晚,我想找个地方投宿。”
  “想必是在恒河里洗沐过了?”
  “几日之前……阿弥陀佛,施主,附近可有地方可以投宿?”
  “几日之前,洗沐的时候小师父是一个人,还是许多人一起,是正午时下的河,或是黄昏时分呢?”
  “呀,施主……附近可有地方可以投宿?”
  “难道小师父只会说这么一句话吗,小师父想投宿到什么地方呢?”
  “自然是寺院。”
  “附近很是荒凉,既无人家,寺院似乎更是没有的……说到寺院,前几日我倒是渡了一位盲僧过河……”
  说到这里,鬼女突然欲言又止。
  “盲僧?”
  “对,是一个在外云游化缘的僧人吧,年纪很大,背着一个又圆又长的东西,用布袋子装着,我心里好奇,于是问他背着的是什么东西。他解下来给我看,却是一把西塔琴,于是我把船停下来,静静地坐在船头,请他给我弹了一曲。真是动人心弦啊,听得我忍不住哭泣起来。他上岸走了以后,还在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再听到这样的琴声呢……没过多久,他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说是丢了东西,在小船上却遍寻不到,万分沮丧的样子,又急忙离去,说去其他地方再找找……啊,所以说,拿了别人的东西,是要记得还呀……接受了馈赠的话,就要遵守诺言啊。”
  鬼女不再开口说话于是继续划起浆来,一直沉默着。
  在河中央的时候,那船忽然变得沉重了起来。起先是鬼女再也划不动,而后居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毗卢波一时间大惊失色,两只手紧紧抓住了左右船弦,忙问鬼女,“这是何故,水面上并未起风,是否水面下来涌动起来了暗流,使得船行驶得不稳,莫非是这船竟要沉没了?”
  “恐怕是这样,小师父会游水吗?”
  “会。”
  “这就没关系了,大不了船翻了我们可以游了上岸。”
  “这如何使得,我身上还带着师父吩咐我送到提毗俱咤的东西呢,被水打湿了就不好了。”
  “小师父请放心,方才我是说笑而已”,鬼女说,“不过是有人使了些神通,却不知我们要是沉了,自己也一样沉了吗,想翻船又不干脆翻了,看来只是和我们开个小小玩笑,吓唬一下我们而已。”
  似乎是有人听了她这话似的,却不是听从了她的话,而是听了她的话,赌气似地,将那小船摇晃得更加厉害了,眼看小船就要真的翻倒过来,鬼女一笑,纵身从小船里跳入河里,消失不见了。
  “施主!”
  毗卢波惊呼一声,料想那女子因为不胜小船的摇晃,掉落到水里去了,于是也顾不得身上背着师父吩咐要送的包裹,向河面张望,想看看女子大概掉落到何处,就要跳落河里去救她,谁知这时,却听到有人在船头唤他,“小师父”,毗卢波一回头,只见那人正是鬼女。
  披散着头发的鬼女,身上披的一层沙丽已经被河水冲走,只留了一件里面穿着的衣裳,叫着毗卢波,一只手抓着船头探出身子来,一只手还将湿漉漉的头发掳到头后去,一边还大笑着。
  “小师父,不要害怕,只管坐着无妨,我总有办法送你上岸的。”
  鬼女竟然一边在河里游动,一边用手推动着小船,往前走,那小船也就居然渐渐稳了下来,不再发疯一样地摇晃了,直到最后,小舟居然恢复了原样,鬼女笑着说,“呀,怎么不闹了”,便跳上了船去,毗卢波连忙问那女子怎样,她只说无妨,轻点竹篙,小舟在水上行得飞快,没多久就上到了岸上。
  小船稳稳停下来,毗卢波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时,他才注意到,鬼女浑身的衣服早已经湿透,轻薄地贴在身上,浑身闪着水色的光,毗卢波来不及念佛,飞快地抬起手来,用僧袍的袖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女子却不知羞地大笑起来,“施主做什么捂住了眼睛,施主怕什么,刚才船要沉,也没见你怕得这样厉害。”
  毗卢波把手放下来说:“我并不怕,施主虽说无事,还是赶快回家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才好,我本该送施主回去,不过忙着赶路,就此别过了。”
  “从提毗俱咤回来的时候也要路过这里,也要坐着我的船渡河,小师父能答应我吗?”
  “只是恐怕回来的时候走了另一条路,或是不能碰巧遇上。”
  “这个不用担心,去提毗俱咤的路只有一条,回来也就只有一条。要过这河,你只要有心来寻我,当然能找到的,就是恐怕你不肯过来。”
  “既然只有一条路,肯定是要从这边过了,到时候也只有烦扰施主。”
  虽然毗卢波是个和尚,但是对于女人的建议,还是很难加以拒绝。
  道谢之后,本打算登岸而去,却突然发现鬼女扯住了自己的袖子,她不说话,只是牢牢地扯住了他的袖子。
  “这……”
  毗卢波张口结舌了起来,他倒不是个呆子。
  “哦,对不起,贫僧赶路心切,竟忘了付渡船费。”
  手连忙伸到兜里想掏些钱出来,哪里掏得出一文钱,和尚出门都是化缘的,要别人给他巴那,出门并不曾备巴那。巴那,也就是金银钱。
  正在尴尬之时,鬼女窃窃笑了起来。
  “不是的,我怎么会要收师父的钱,是这个,请收下吧”,鬼女说,“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但是请收下吧。”
  毗卢波看到,鬼女的手中拿了一朵小小的黄色的优婆罗花。
  花娇艳地开着,颜色嫩黄,似乎一口气就能够吹化。
  “这朵优婆罗花,是我早上从河岸边采下的,虽然只是路边的野花,我诚心奉献给师父的,请收下,可以吗,请收下,可以吗?”
  反复地这样说着的鬼女,脸上满是诚恳,似乎有着某种让人晕眩的魔力。
  进香的信徒常常从山道边采摘了花朵来供奉给佛,连无饰多罗的面前都会奉献上花,所以献花的事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虽然,这是个年轻女子。
  善良的毗卢波怎么能够拒绝呢。
  他伸出了手来,将那那朵优婆罗花接了过去,揣到了胸前的衣袋里。
  看上去似乎是很轻的东西,一放进袋子里就变得很重。
  因为是这朵优婆罗花特别美丽的缘故,感到珍惜,所以才会觉得放在会身上会感到很重的缘故。毗卢波心里想。
  看到毗卢波接了过去,鬼女的脸上,立刻现出了高兴的神色,一笑,满嘴的黑色牙齿又露了出来,两枚珍珠在耳傍摇晃,闪动着青色河水的颜色。
  “多谢女施主。”
  “这么小小的东西,如果掉了的话,也不容易发现吧”,鬼女说。
  “施主的礼物,怎么会掉落呢?”
  “不会就好,不过如果枯萎了的话,丢掉也没什么可惜吧?”
  鬼女又这样问。
  “即使枯萎了,也不会丢弃的。”
  “小师父记着你说过的话啊。”
  “这是自然。”
  毗卢波施了礼,下了小船,往前走了。
  “毗卢波……”
  没走出多远,就听到鬼女在这样叫着。
  “哎……”
  一边答应着,一边回过了头,看到鬼女还站在河滩旁边,头发被一阵江风吹得迷乱了脸,看不甚清楚。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是已经听不清楚了。
  “什么?”
  她却不再说了,毗卢波朝她挥了挥手,加快脚步往前走。
  “舍不得啊舍不得,舍不得啊舍不得,快点赶路到提毗俱咤吧。拿了别人的东西,是要记得还呀……接受了馈赠的话,就要遵守诺言啊,接受了馈赠的话,就要遵守诺言啊……”
  走到远处,似乎还听见风吹过来鬼女这样叹气一样地说着。
  好奇怪的话,再仔细听却又没有了声音,大概是听错了,于是并不在意地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心里想念着揣在怀中那朵美丽的优婆罗,想到它可能会被压坏,毗卢波从袋子里把它拿了出来,看到它丝毫未改变模样,心生爱恋,拿在手心,再也舍不得放开。
挤不动了
生命中有你们为伴,我寂寞但不孤独,我伤感但不流泪,我追忆但不后悔!
喜欢平静而单纯的生活!
灌水能够抵御风雪的寒冷
难懂
一无所有,我亦无所求!
自己津津乐道啊。怪不得那么有才,读那么多书,那么爱读书!
一丝妩媚,一缕遐思,一抹乡愁。往事如烟,记忆缠绵,且让我扑捉流失的滴滴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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